月亮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个秘密花园，长满了高高低低的植物，它们沉默地伫立在黑夜中，散发出新鲜的气息。一些生动活泼的东西似乎隐藏其中，正等着月亮去发现。

她有些激动。哈克贝里·芬从来不象汤姆索亚那样相信阿拉伯，自己抱了一个破旧的白铁灯去擦，指望着出现一个精灵，为他造一个可以出售的大皇宫，可是擦得全身大汗象个野人似的，也没见精灵出现。他坚持认为神灯的事全是汤姆撒的谎。可是，现在，要是哈克在这里，他会怎么想。

如果人盼着什么东西出现，只是期望它为人所利用，那人永远不会遇着它。发刘老师说，好像猜中月亮心思似的。来，我们一起去看看。他把自己的大手伸给月亮。好温暖啊。

我向你保证，我联系过她们。她们很想念你，只是现在有些事情她们必须去做。不过，有个好消息，从今天开始，你可以选择和我住在一起，由我来做你的保护人，在适当的时候，你会见着她们的。发刘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略显不自然，但月亮没有发现，她有些迷惑。

但是发刘老师央求的口气，诚恳的眼神，还有搬到33号的建议，似乎说服了月亮。尽管她心里乱糟糟的，还是轻微点了点头。

很没趣，明戈有限的耐心到了极至。他对月亮说，你走不走，反正我走了。月亮看着他，点点头，说，你先走吧，话还没说完呢。明戈心里火极了，从前月亮对他都是很配合的，现在为什么这样？好像突然长出了一颗坚持己见的脑袋。

明戈把门重重地关上了，他想给月亮传达他生气的信号。你这个臭丫头，等着吧，去学校没人理你，我再不跟你说话了。月亮注意到明戈的情绪，但此时，却顾不了那么多，她要等着发刘老师醒过来，看情形，发刘老师确实知道一些事情。

天慢慢地黑了，屋子里却一点点地亮起来，原来那口鱼缸是可以在黑夜里发光的，小鱼浑身透明，发出耀眼的光芒。月亮却没有看见这个，因为她靠着沙发脚已经睡着。噩梦和绝望的感觉，昨天实在太累了呀。发刘老师却醒了。我应该告诉她吗，发刘说。还不到时候？可是？好吧。发刘对着空中比划着，似乎在和谁谈着话。

睁开眼睛，月亮看见发刘老师正在注视着自己。呃，月亮，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发刘老师的样子看起来温和而严肃，从来没有大人这么对待过月亮。她早就习惯了大人们居高临下的样子，暴跳如雷的样子，或者漠不关心的样子。像这样好像对待伙伴一样的亲密感觉，还是第一次有呢。一阵暖和的气流涌入月亮的心窝。

他最喜欢的是关于王国的书，在王国里往往总是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皇帝！皇帝都是男的，偶尔有个把女的，不管怎样，他们称所有的东西为：我的——我的臣民，我的江山，我的历史，我的思想，我的现金流。都是我的！哈，这可真让明戈高兴。一直以来明戈都很少有自己的东西，很少说我的。但是现在看这些书的时候，他感觉很不错。我的。哈，我的。嗯，令人兴奋。

明戈最先喜欢的一个皇帝叫使黄，明戈喜欢他是因为：使黄打败了所有的人，征服了一切！明戈对于征服和一切这样的字眼开始着迷。他带点疯狂地收集着这样的字。他在《拿破仑》里发现了，在《亚力山大》里发现了。甚至在《圣经》里也发现了。

而月亮则忙着和各种历险记打交道。这个马克吐温就是哈克贝利吧？有一次，月亮问发刘。发刘笑，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那一天，发刘不仅请月亮她们吃了无花果，还请月亮她们尝了一种红色的液体。酸酸的，可是却令人兴奋。月亮偶尔喝过几次，其中一次正好是昨夜作完爸爸妈妈和湖泊的美梦之后。

抿了一口红色的液体，月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地飘起来，她低下头看一眼，发现下面还有一个自己，正和明戈坐在一起。而发刘老师正偷偷地仰头看着自己呢。时间很短，就那么几分钟，月亮甚至升到了天花板上，发现半圆形的东西原来是一个可以盛放东西的盒子，里面放了一本卷起来的书。月亮正想去看看那本书是讲什么的，就突然又掉下来了。明戈好像对此一无所知，月亮也不想对他提起。

月亮把自己所有的梦，包括昨夜噩梦都告诉了发刘老师。发刘老师好像对那个湖泊很感兴趣，让月亮细细地描绘。等听到噩梦的时候，一直很专心的发刘老师小声哼了一句：“唔，这样。”就突然站起来，把他们丢在一边，走到小鱼旁边的那张永远都是那么柔软的沙发中，沉沉地坐下去，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

月亮和明戈早就熟悉了发刘老师的这种状态。明戈有一次悄悄地告诉月亮说，发刘老师有很严重的病，每个月都会发一次，发着时，谁也不理，谁也看不见。月亮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斜阳镇传言太多了。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一条在大街小巷快速传播。

但其实对这个传言，月亮选择的是相信。因为在她心目中几乎是完美的发刘，因为有了这个缺点，反而让她觉得可接近起来。

月亮一有空就去找发刘，明戈无聊的时候也跟着去。因为个子的关系，他们只能看够得着的书，发刘老师从来不给她们提示，任由她们在那里乱翻。月亮喜欢极了，她甚至要求借几本书回去。慢慢地，明戈也被那里的书迷住了。

在屋子的正下方有一只大大透明的鱼缸，有一只全身发红的小鱼在里面好像在睡大觉的样子，小鱼太小，不注意的话是不会发现的。投射下来的光线，照射在鱼缸上，发出眩目的光。发刘孤单单地对着一面书墙，似乎在发呆。听见门响，他懒洋洋地转过脸来，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看见月亮和明戈。他显出吃惊的神色，“你们怎么会来的”？

月亮她们有些失望，接下来，发刘的话更让她们难受。发刘很严肃的说：“你们怎么不敲门，进入别人的房子为什么不敲门？你们法政老师没教过你们吗？”明戈不敢说话，他从来不听法政老师的课，月亮低着头小声地说：“法政老师从来没有说过。”“噢，他当然不会说。”发刘老师的回答真奇怪啊。

“门是开着的。”明戈听见月亮的回答，想起来说。“别人家的门就算是开的，没有别人的同意，也不能进。”发刘说。

“走吧，以后记得进别人的房子要敲门。”发刘好像很不耐烦。明戈立马给月亮使个眼色，向门口走去，他早就想走了。而月亮，却摸着自己的头，低声说：“三下？”。发刘皱起了眉头，却似乎在笑。回去，敲了门重新进来，他说。

“关于这个，还有一些其他的说法，呃，”发刘总这么开头，“还有一些其他的说法”。孩子们总是咯咯的笑，发刘也笑。在其他一些说法里面，全都变了样。孩子们总是象听魔法一样的来听。没有人真正往心里去，太多的功课要做了呀。只有月亮。

“到底哪一种才是真的呢？”月亮曾经怯生生地问过发刘。发刘有些吃惊，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孩。想要了解真相的小孩！他似乎想要对月亮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只是在月亮头上敲了三下。“你呀，你呀”。发刘象是叹息，又象是在笑。

月亮想起关于孙悟空的一种说法，孙悟空原来也是一个野孩子，受人欺负，后来去向师傅学本领，他的师傅，也是在他的头上，敲了三下的。发刘老师的三下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呢。

月亮把发刘的三下告诉了明戈，明戈先是嘲笑月亮，突然又想起来，发刘住在第三街第三十三号。那是整个斜阳镇唯一没有窗户的屋子。嗯，发刘是不是叫月亮去他住的地方呢。月亮和明戈为自己的发现很激动，当她们下午三点跑到那里的时候，果然发现发刘的门没关严。

这是一间很神秘的屋子，很高，足足有普通人家的高度的两倍，四面墙都是书，书架一直长到天花板。天花板是弧形的，不象月亮三婶家和明戈奶奶家是平的，两根黑黑的大梁相互交叉着，在交叉处有一个半圆形的东西突出来，在这半圆形的物体的上方则是一块大一些的玻璃，很亮，光线从那里长驱直下。在右边有一张长及一面墙的大桌子，上面也是书，稍微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其中一面墙的书，布满了灰尘，好像从来没有被翻阅过一样。

很痛苦啊。小孩说，她这一闹，引起了一些感叹，一些同情，一些愤慨。结果似乎还出了人命，最后，有个挺厉害的人找到一本书，上面说斜眼是因为引力造成的，是种自然现象，自然现象是无法改变的，风波这才平息下来的。但是后来又有人在另外一本书上发现了不同的说法，后来发现不同说法的这个人和有不同说法的书一块消失了。再后来，就没有人再打听这些事。反正，这又不影响现金流量。反正，大家都是斜眼啊，连镇长也不例外呢。

明戈是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月亮没有斜眼的，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月亮头天晚上作了美梦，第二天看见明戈的时候，对他笑了笑。

一秒钟内，明戈被月亮温柔清澈的眼神怔住了，觉得那就象一个引力的中心，自己好像正在掉进去似的。这种感觉很奇异，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明戈从此就和月亮混在一起了。明戈把自己的发现第一个告诉奶奶，奶奶很认真地对明戈说：不许对人说啊。说了你就会立即消失的。

立即消失，这是斜阳镇口语中最严重的威胁话！是镇长的把兄弟治安队长才能说的话，其他人都不敢说的。虽然，传言里倒是常常出现这个词，但那也是些黑夜中的传言。象这么正经的在光天化日之下说的，明戈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一时间还有点对奶奶刮目相看了，好酷啊，不愧是我奶奶。于是，他爽快地答应了。而且，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

在这之前，明戈和月亮就在一个班，但月亮从来都低着头，穿着很不合身的衣服，又从来不和老师顶嘴。明戈根本没有注意过她。

“嗯，你只是做梦，做梦！”明戈有点瞧不起月亮，但突然间，他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可能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没有死!”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想法。虽然他并不怎么想看见他们。但是，如果月亮会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自己也应该能。或许他们还可能是什么地方的镇长呢。

镇长是明戈最佩服的人，因为他发现在斜阳镇，所有人提到镇长都会哆嗦，虽然他们竭力想掩饰，可是还是被明戈发现了。哼，包括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包括开麻将馆的开刘先生，卖麻辣下水的牛吹，麻花澡堂的老黄。卖保险的先劲。包括，月亮的三婶。这些厉害人物，谁不是听见镇长的名字就露出令人舒服的笑容来？

成为大家都害怕的人，成为让大家一听名字就露出舒服的笑容来，是明戈5岁以来最大的愿望。“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月亮？”明戈曾经问过月亮。

“会飞的人。”月亮很快的回答，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明戈有些嫉妒月亮的回答，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因为害怕自己才要飞走呢。他看看身边这个丫头，有些瞧不起，又有些羡慕，月亮是这个镇上唯一一个没有“尖尖的眼神”的小孩。斜阳镇的人从来不正眼看人，她们跟人打交道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据说，历史上曾经为这事闹过一回。有个小孩，因为不肯被训练斜着眼精看人，觉得这挺奇怪。就到处问为什么人一生下来，就要专门训练斜着眼睛看人呢？

月亮被命令站在凳子上已经两节课了，因为老师们要赶时间去做兼职，所以，都是连堂课。之后，困得不行的大家就会被用大喇叭叫到一块空地上无精打采地伸胳膊伸腿，假装在锻炼身体。现在月亮就站在这块空地上，沉闷的地方被占用了，大家的情绪一下子活跃起来。班主任好像是最后一个得知的人，其实，她一边上课，一边用眼睛瞄着窗外的时候，就看见月亮被门岗叫住了。

月亮被门岗挂上大牌子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可是一想起月亮没有交季度赞助费的事情，便在鼻腔深处哼了一声。但是谁也不会得罪校长的呀。因此，班主任和小米一起走到门岗那里，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大红门麻将馆的老板请门岗今天晚上去大红门麻将馆玩玩。门岗一听就乐了，但还是装作很气愤很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让月亮从凳子上下来。

月亮灰溜溜地回到教室里。小小的细前就跑上来说：“哟，今天你可是出名了，讨厌的迟到鬼！”月亮看她一眼，细前的后面站着花小和她的同伴，她们正在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月亮没有说话，让开细前，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她还在一门心思地想着昨天夜里的梦境。明戈气喘吁吁地跑到她的身边：“我都听说了。丑鬼太过分了。你为什么不跑，你看我现在才来，他又没逮着我”。

月亮看他一眼，没说话。明戈是这个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和月亮说得上话的人，他也没有爸爸妈妈，和奶奶住在一起。不过，明戈可不是好欺负的，别看他个头不高，却很有胆量，谁都敢单挑。玩命地跟人打，不管是不是力量悬殊。每次，比他厉害的对头都是被他吓走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还击。”明戈有自己的哲学。

“你想整丑鬼吗？”明戈凑近问。月亮没精打采地看他一眼，不说话。“别害怕，我有办法。”

“你别看丑鬼看上去很凶，其实，他是个胆小鬼，每次夜深从大红门麻将馆回来的时候，总是很害怕。我常常看见他捂着头奔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我想离开这里。”月亮的回答让明戈吓了一跳。“我想去找我爸我妈”。

“他们死了”。明戈觉得月亮的想法太不实际。“丑鬼……”，他还想回到刚才的主题上来。

但是月亮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我真的想走，我想去找他们。死了都有墓地的，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爸妈妈的墓地啊？”

“你这种小孩，我就知道，没人管的野孩子”，门岗厌恶地盯着月亮，月亮扣错纽扣的衣衫让他心烦。月亮听见他不再追问，便又低下头，没精打采地站着，不说话。如果门岗长得好看一点，可能月亮的态度就会让门岗很舒服了。问题是，门岗长得太丑了。长得太丑以至于让别人看起来很费劲的人，总是会更在意别人看不看他的。

“你去找张纸来，写上：我是讨厌的迟到鬼！”门岗喝道。

“你是？”月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门岗眼睛一瞪。马上又说：“你是，不，不，不，你写上我是？对，你是，你写上我是。”大人们真是奇怪啊，总是拿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绕口令把孩子们弄糊涂。

“站在这儿，不许动！”他接着跑回小屋去取了一块专门挂在脖子上的大牌子来，斜阳镇每个大人都有自制的专门挂在脖子上的大牌子，他们喜欢把自己的看法通过这种方式告知给公众。比如：我是讨厌的走资派。我是讨厌的牛鬼蛇神。等等之类。通过消息纸的告知当然也可以，不过放在消息纸上是要花费钱的。而且，也不知道别人看不看。

面对不满，大家都是底气不足的。开刘先生可不想和谁结怨。况且还是镇长行政秘书长的老婆。月亮的迟到，会不会是三婶找碴的一个阴谋呢。想到这，他对小米说：月亮那么小，还是放下来吧。万一！”

小米赶快跑到楼下，这时候，已经有很多学生和老师围在那里了。老师们从来没有这么放松的相见过，大家都在打着招呼，互相闲扯一些家常。学生们则嘻嘻哈哈地比划着月亮。月亮低着头，昨晚的噩梦还盘旋在她的脑海，目前这般受辱的困境，和对爸爸妈妈的关心比起来，就算不了什么啦。

“校长问是谁把月亮放上去的，谁挂的大牌子”。这可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老师们顿时安静下来，互相打听着，月亮的班主任听见校长两个字，赶忙把嘴向门岗那边伸了伸。本来门岗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来惩罚一个学生的。可是，你知道，如果刚好这个门岗是教导主任的老婆的亲戚，刚好，教导主任的老婆是镇长说不清楚的亲戚，那么一切都会有所不同的。

一个本来没有什么权力的人，如果依仗别人的权力来耍威风的话，一定不要轻易让他下不来台。因为，他因此受到的伤害会让他有着变本加厉的报复行为。

不过，月亮这次真的是很冤枉。月亮这种小孩，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任何支持，只是凭着生的本能，很辛苦地在这里过着生活。真的是啊，给她多大的胆子也不敢跟成年人对着干的。当门岗叫住她的时候，月亮就乖乖地站住了，并不敢像明戈那样，嘻嘻一笑撒腿就跑。

象所有的组织一样，学校也有门岗，门岗黑黑瘦瘦，据说是教导主任老婆的亲戚，月亮慌慌张张地跑到学校门口，被教导主任老婆的亲戚一眼看住，他那时正对着斜阳镇镇长发的消息纸发呆。大家对会被发到手的消息纸，每天要看半个小时。这是一项大人们的严肃任务。

据说，斜阳镇有许多人都是镇长秘密雇佣的，专门检查谁敢违命不看消息纸。消息纸常常报道一些官职升降的问题，以及哪里又冒出一位挖掘到金矿富翁的好消息。以及上一位挖到金矿的富翁突然失踪的坏消息。消息纸总是惹得人们忽悲忽喜，时而幸灾乐祸，时而充满了蚂蚁钻心的妒忌。

斜阳镇的大人们其实大多数都是懒人，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装作在读消息纸，毕竟谁也不敢违抗镇长的命令，他可是有着秘密的力量的！但他们并不愿真正去读消息纸，因为谁要是被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消息搞得自己乱纷纷的，才是很愚蠢呢。对于他们来说，大红门麻将馆，第三街的麻辣下水和第五街的麻花澡堂就已经够了。

门岗板着脸，一只眼看着消息纸，其实他大字不识，每天看消息纸的时候，是他最心烦的时候。因此，他的另一只眼一直紧张地注视着校门上的大钟，还有最后两分钟，就满半个小时了。就在这最后两分钟，他看见衣服乱乱穿着的月亮正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学校。

门岗焦急地等待最后一分钟过完，立马跳起来，叫住了往教室方向正在小跑的月亮，他的火气正没有地方发呢。这个野丫头，这个从来没有爸爸妈妈接送的野丫头。哼。

月亮再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再一次看见爸爸妈妈，这一次，妈妈倒在血泊之中，而爸爸看上去，十分衰老和疲倦，他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妈妈的手，另一只似乎对月亮举起，好像是召唤月亮过来，又好像是警告月亮不要过来。

悲伤第一次如此深重地袭击这个小女孩，月亮使劲想走到爸爸身边，可是距离总是那么远，她想使劲地醒过来，却又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压住。当她终于满头大汗地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了。哎呀。估计已经上完第一堂早课了吧。月亮赶快跳起来，胡乱地洗洗，便背着书包往学校里赶。

这是斜阳镇唯一的学校，所有的孩子全都集中在一起上课，学校的老师都是兼职的。打着好几份工，兼职似乎是秘密的，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有时候，月亮去给打麻将的三婶送东西吃的时候，会遇到开麻将馆的校长，当月亮叫他：校长，他很诧异，一副很受伤害的表情，皱着眉道：我是开刘先生。我是开刘先生。月亮不想怀疑什么，因为同学们谁不也知道校长姓什么，大家都不关心这个问题。

反正，学校里教师的面目都差不多，至于他们私底下做什么，叫什么。这也不是学生们应该关心的问题。

以往月亮每逢伤心的时候，总会梦到自己的父母，他们都长得很美，有着温柔的神情，她们都会飞翔，每次，都会带着月亮到一个美丽的地方，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湖泊，山上青松翠柏，月亮被爸爸妈妈放在水中，清凉的湖水安慰了月亮身上的疼痛，并且，带给月亮一种神奇的感受，她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是，当她美美地醒来的时候，身上总有使不完的劲。

她舒展的神情总是惹得一直在注视着她的三婶深深妒忌，接着是一连串的咒骂。面对三婶的蛮横与粗鲁，月亮还不会伪装自己。

她并不了解，三婶这样的人，总是喜欢看见别人生活在悲苦之中，只要别人露出半点喜悦，三婶的心就会很疼，很脆弱。而当三婶很脆弱的时候，她总是要做出很凶的样子来欺负人的。当然，刚刚梦见爸爸妈妈的月亮，才不会把三婶那凶悍丑恶的模样放在她小小的心上。

但是，这一次的梦却有不同。这一次，月亮看不见自己的爸爸妈妈的脸。他们背对着她，很遥远，很模糊。湖泊不见了，黄沙弥漫。

有些奇怪的东西正慢慢向她的爸爸妈妈包围，月亮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是，她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爸爸妈妈”月亮大叫着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正歪东倒西地睡在桌上，两只手紧紧地放在心口处。心怦怦地跳，快极了。四周静悄悄的，一切都在睡眠着。只有三婶，似乎听到月亮的呼喊，迷迷糊糊地说：你这小杂种！

恶梦醒来的感觉还算不错。所有的恐惧都化成安慰：还好，只是梦，而已。可是谁又猜得到梦的含义究竟为何呢，为什么我们能够在睡梦时见到自己亲爱的人，可以去到平时从未去过的地方？这个世界充满太多的秘密，谁能轻易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