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先生：

      谢谢来信，我就胡乱说，博您一笑便罢啊。得空指教！：）：）

       魏晋之时同本代，皆是强人政治。强人政治，是最现实的工具理性选择。在这样的社会下，以强凌弱的自然法则最是发挥及至。在我看来，七贤的放浪形骸，一是对笼罩一切的现实主义的无能为力；二是认识到人的自然性其实与伦理道德毫不相关而产生的痛苦。

       我认为，诸如此类的痛苦，来自于思维和现实之间的紧张。即是来自于所想的世界和实际感知的世界之间的差距。我理解佛家讲的"空"，便是教我们对于实际所感知的世界的"离场"。所谓"共产主义"的美好生活追求，带来的巨大灾难，也在于我们没有理解，头脑中构想出来的纯粹正义国度，在现实中其实是不可得。

      回过来，再讲我所指的个体精神，呵呵，可跟中央领导没什么关系。尊重现实性，才不会陷入虚幻的浪漫。但是仅仅只有现实性，那人生也确实没有什么价值可言。因此，我认为，一个有精神的人，是指，能够充分理解现实，但却永不被现实所降服的人。具体体现在行动上，那就是，指一个人在自私之时，还能时时有所超越，去照顾和惠待他人。

      文字有限，难免言不及义，见谅见谅。祝好，文璟

 

 

 

今天收到萧功秦先生的来信。是他晋豫之行的所见所思。读起来，感觉找到同类，甚是开心。暂转其中一节如下：（更多精彩，详见《领导者》）

 

六十五公里外的高平县，是著名的秦国白起与赵国赵括之间的著名长平之战的古战场，这是几天来最吸引我的旅程。

 

长平之战葬坑遗址馆，外表看上去像一个由简易预制板搭起来的大车间，约四千平方米。我过去一直不相信坑杀四十万俘虏是可能的，今天我真正看到了真实的杀俘坑，它离地表很浅，只有一米不到，难怪史书记载，到了唐玄宗时，这里的葬坑骨头时有被水冲洗出来。尸骨被堆积埋葬。四十万人骨，就散布在你的脚下一公尺的的泥层里。这也许就是人类战争史上最残酷的事件。秦国的白起大将从此永远在世人中留下了自己冷酷的名字。馆中墙头上有一张放大的彩色相片显示，尸骨主人的齿龄大多在二十岁到三十岁。头颅上有被锐器打破的洞。骨骸堆积得很密集。还出土了战国的刀币。那些可是可怜的士兵们藏在身上的军饷钱，准备以后回家养家小的。此时则永远埋葬在远离家乡的长平泥层里了。此馆不对外开放，由于我们并非重要的客人，能让我们参观已属大幸了，为了保护骨骸不受电灯光线照射而氧化，故没有为我们开水银灯，我们只能远远地望着那坑中依稀可辩的密密麻麻的尸骨。

 

在参观葬坑时，我就特别注意了解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对待俘虏。得到的解答是，一是秦兵也死伤惨重，无法安排整编数量几乎与自己相当的几十万俘虏。其次，如果把赵国俘虏带回到秦国的咸阳去，路程又太远，而且一路上容易遭袭，很不安全。三是把几十万人放回去更不行，这又会增加赵国在未来与秦国打仗的有生力量。四是能为战俘提供的食品供应严重不足，当时可能连秦兵自己的给养也成问题。简单地说，整编不起，押送不起，养不起，放不起。看来大将白起大概当时也陷入一种两难选择，也经历过几个不眠之夜，才最后作出这个残忍无比的决定。我们可以想像一下，就在脚下这个地方，在二千二百年前的那个深夜，四十万人发出的震动山野的绝望的哭喊声，而那一刻，他们的妻女与父母还在睡梦中，做着与征战归来的亲人返家相聚的甜美的梦。

 

这使我想到我历来的历史学主张，一定要以同情的态度来理解历史，要懂得去“抚摸历史”。而不是用我们习惯的道德价值去硬套历史。正如我常对学生说的，历史中没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人总是针对自己的特殊环境的压力，在历史规定的约束条件下，去作出自己的选择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没有道德品质上的好坏之分，同样的情况下，有人会如此选择，有人会不那么干，良知约束力在不同人的身上起着不同的作用。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以同情态度，即设身处地的态度，通过“换位思考”的方式，去了解环境条件对人的选择的制约作用，只有如此，历史才能被理解。

 

 

 

 

 

 

 

 

 

 

 

 

 

 

     公元6世纪，克罗依索斯统治了希腊诸民族，雅典贤者梭伦来访问他。克罗依索斯展示了自己所有的财富之后，请教梭伦谁是最幸福的人。梭伦告诉他是雅典的泰洛斯。克罗依索斯很惊讶，问为什么。梭伦说因为泰洛斯的城邦是繁荣的，而且有出色的孩子，还因为泰洛斯死得极其光荣。

　　“除去泰洛斯”，克罗依索斯继续问，“谁是最幸福的人？”然而，梭伦的回答让他大为光火，因为这一次答案是两个普通人。“雅典的客人，您把我的幸福这样不放在眼里？”他说。

　　“你所问的是关于人间的一个问题，……而悠长的一生使人看到和体验到他很不喜欢看到和很不喜欢体验到的许多许多东西。……只有在我听到你幸福地结束了你的一生的时候，才能够给你答案。……不管在什么事情上面，我们都必须好好地注意一下它的结尾。因为神往往不过是叫许多人看到幸福的一个影子，随后便把它们推上了毁灭的道路。”

　　这一番话未得到克罗依索斯的欢心，因为他认为忽视当前的幸福并要他在每件事上等着看收尾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而就在克罗依索斯与居鲁士交手失败，其统治了十四年的大帝国在十四天内被迅速毁掉，他自己也被居鲁士放置在木材堆上准备用火烧死时，他终于体会了梭伦的话。

　　在希罗多德的《历史》中，这个故事还有另外的一面。克罗依索斯之所以失掉了自己的大帝国，是因为他错误地理解了征兆。在古希腊征兆被称为神意，在现代则被称为信息。

　　克罗依索斯曾去求过神托，问关于是否可以出战的问题。神托的预言是这样的：如果他进攻波斯人，他就可以灭掉一个大帝国。在关于他的帝国是否可以久长的问题上，神托的预言是：如果一匹骡子变成美地亚国王，你就逃跑吧，不要不好意思做一个卑怯的人物。

　　得到这样的回答，克罗依索斯大喜过望，就放心大胆地开始进攻并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克罗依索斯的错误在于：第一，他没有再问一下那个大帝国是居鲁士的，还是他自己的；第二，他没有弄懂骡子的隐含意思，骡子实际指的是居鲁士，居鲁士的母亲是一位美地亚公主，而父亲却是美地亚人统治的波斯臣民。

　　因此，克罗依索斯最后承认是自己错了。而他在要被火烧死的最后一刻呼唤的则是梭伦的名字，并期望每一位国王都和梭伦对话。

　　所有古老故事能够经历时间长河留存下来，一定是一代一代的人们想向后代传达蕴藏在其中的经验和智慧，这也是人们可以从历史中获得的宝贵馈赠。当然，这里的前提是：人们对于历史的态度是开放和公正的，无论这历史是你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是光荣的还是耻辱的，是自己犯的错还是别人犯的错。这样才有助于人们有勇气正视现实，面对未来。

　　这个故事我很早读到，当时一起阅读的还有塔西托的《历史》，这个杰出的人详细介绍了和他同时代发生在公元69、70年间罗马发生充满灾难的事情：相互背叛、恐怖的战争、激烈的内战、可怕的死亡，同时，他也指出在那样的年代，也仍然有忠诚、刚毅和不屈。当我读到这些历史的时候，我充满了感激和尊敬。正是这些“勇于说出一切”的人让我们了解到人性的复杂多样，从而坚强了我们对于善的信念。从某种意义上，塔西托令这个已然灭亡的大帝国不朽。当然，在前言中，他强调写于一个“可以按愿望去想，按照想的去说”的幸福时期。

孔子这个人，总是免不了令我笑。

 

他一生东奔西跑，满腹学问，终不得大用。要么就是用一下，就闲置起来，要么就是准备用，却又被防范起来。总之，未曾遇过明君。时运不济。

 

而他自己并无卧龙的坦然。有一次，一个无礼之人，想要用他，他竟然也要前去赴会，孔子最讲礼，至此，实在是焦急了啊。他自己坐在家中演奏乐器，有人路过听见，就感叹说：这个演奏的人心里很急啊。后来，去楚国的路上，遇到狂人接舆，狂人笑他，政治啊，不值得你这么匆忙奔走。他心有所悟。但最终还是放不下天下。

 

有的时候，觉得他这个人，简直是！恭敬是恭敬，提倡规范和礼仪也是要紧的。在这一点上，他已经收到过老庄的嘲笑。但从某个角度来讲，我更愿意觉得孔子强调的是西方的真理，也近于我们中国人常常讲的“道理”。一个社会总是要有所规范的，在现代国家，这个就体现为国家宪法。在国际关系中，体现为各国都应该遵守的国际法。

 

但是他在细节上也太紧张了。甚至于切肉的方式不对，他就不吃它。看见人家帽子戴得有些歪，就不理睬。如果他要做我的老师，我可能会很头大的。

 

然瑕不掩瑜！其勤奋努力，十分罕见。能在不断奔波之际，将周朝历法典范进行修复整理，并创作《春秋》，如果不是有深刻的使命感和克制力，实在是不能做到的呀。虽然有着严肃的使命，但他这个人也不能说不浪漫，春天来了，还是有既歌且舞的想法的。

 

所以，笑完之后，还是肃然起敬！他平民出生，能够做到百世之后，仍有人敬仰。可见仁义之理，世界不可或缺。然则仁义，非孔子独创，效法古人尔。他所努力的，不过是维护那温柔敦厚的中华传统。

 

呜呼，孔大圣人润物之心，何可报之。